22 June 2017

June


我曾經非常想和她結婚。

在青春尾端的隘口遇上了她,生平第一次快速穿透陰鬱厚重的氣層、墜入愛戀癲狂的平行世界裡;很快就老了。或許不是蒼老,而是老成。我非常想和她結婚,想要與她一起長出白頭髮,不確定那份急切的慾望是在追求大人的樣子,還是僅僅是對世界的叛逆:我要變老,而且我要以女同志的樣子變老。

我喜歡坐在她的機車後座,從後照鏡看著漂流身後的台北。好像隨著一段段雙黃線的流去,我卸去了以往不合時宜的世界;在那些昏黃的路口,我曾經甩開了幾雙男孩的手,但從她的肩膀向前看去,原來的街道卻通往一座嶄新的城市。

大學之前我從來都是一個看似生存得很主流的女孩。總是前幾志願,總是前幾名,班長模範生熱舞社畢業致詞代表,只是偶爾會聽些格格不入的音樂,一個月有幾天特別安靜。我的朋友還是一樣,除了親近的我並不特別說明。我又生氣又害怕。偶爾聽到那些待我如兄弟姊妹的男孩輕盈地互相嘲弄對方娘砲、gay,或是說著誰突然「不正常了」,胸口的血管會特別清楚地一條一條分別抽痛、緊縮,但我什麼都不說,我知道我還沒有力氣說話。

在陌生的地方我又會特別有挑釁的慾望,晶亮的百貨公司裡、擁擠的夜市,我總是用力地攬著她,旁若無人地親吻她,一邊捕捉投射過來的驚詫目光,再兇惡悻然的一一投擲回去–我是享受那過程的,每一個無聲的注目競賽都會讓我在入夜之後重新在腦海裡重播,這是少數我能夠侵略他們的「正常」世界的時刻,他們不能抵抗,他們必須看到我親吻一個女孩。

我第一次被性騷擾的時候是與她一起。那時我們還在感情朦朧的迷霧中,時逢聖誕,她特地借了一輛紅色的復古機車,揹著一把向樂手借來的木吉他,載我去夜晚的河堤唱歌。天氣很好,入夜後天空仍透著隱隱亮藍,空氣溫暖潮濕,路燈在河面上閃閃爍爍。有一個伯伯漸漸朝我們接近,稱讚著我唱歌很好聽很可愛。我禮貌地向他道謝,她臉很臭,什麼都沒說。伯伯站在我們身後靜靜地聽,她彈吉他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突然就在我意識到的那一刻,他已經倏地欺到我身後,手捧著什麼一把往我的臉上塞去;她迅速地揮手擋下罵了很大一聲髒話。直到有白色的液體噴濺到旁邊的草叢,我才知道那是精液。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男人的洨。他覺得我唱歌很好聽,他想餵我吃他的精液。
我還反應不過來,一時只擔心嶄新的相機皮套被弄髒,她則揮舞著吉他朝那個男人追去;最後一臉歉疚的走回來說,她本來想用吉他砸那個男人,可是那是別人的吉他,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在聖誕節經歷這些– 她沒說出口的是,天啊這大概是世上最淒慘的第一次約會了吧。奇異的是我完全沒有任何創傷,我看著她說不出話又懊惱至極脹紅的臉,心裡居然漾起巨大無比的溫柔。那溫柔之洶湧,我幾乎當場快要對她微笑出來;後來我才知道,大概就在那刻我決定我要當一個女同志了。就在那一刻,在她懊惱無比的那一刻,我決定我要愛上她,成為一個邊緣的、必須承受惡意的女同志。我要跟她一起,或是藉由跟她一起,對抗這個性騷擾我們、餵女人吃洨的「正常」世界。

後來,我與她意外地被別人向我的爸媽出櫃了。爸媽各自寄了長長的email給我,說這只是一時錯亂、要我想清楚,要周全思考人生,以五年計畫起跳;我忿忿地回說,難道你們第一次約會也是你們預先擬好的五年人生計畫的環節嗎?這有什麼好計畫不計畫的!我第一次覺得我比身為教授的爸媽聰明,但我一點也不享受那勝利。在燥熱的夏日夜晚我坐在家門口的水泥階梯哭求她不要送我回家,我說我已經沒有家了,我可不可以不要回去?我沒說的是,我已經沒有原來的家了,但我們也還不能有家。我現在真的是一個永遠沒有家的人了。

再後來,我們也分開了。熱戀時很能壓抑,失戀的時候像一灘爛泥無可抑制的四處散去向朋友哭,卻也刻意避開指向我愛的人是個女人的線索,打著網誌時人字旁與女字旁的人稱交錯著用,又想尋求安慰又怕被發現。然後我又喜歡過一些女人和一些男人,最後又愛上了一個男人。愛上他時我的確感到比以往都輕鬆,放閃時不用擔心,我可以帶他前往各式各樣朋友的聚會,不必特地過濾掉可能對我們有惡意的場合,因為人們只會更喜歡成對的我們;爸媽聽我交了男友更是高興,頻頻邀他參加家族聚會。他長得好看,在公眾場合我再也感受不到挑釁世界的快感,取而代之的是欽羨欣賞讚許的目光–  突然,我從世界的對抗者變成正常世界的指標了。我愛他所以我不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但是我也不願意多去享受那一份嶄新的輕鬆。

我已經不想和她結婚了,現在我或許想和一個男人結婚。但很偶爾無聊想像婚禮應該長麼樣子的時候,我總是惦記著,我的婚禮能為那個二十出頭的、以為必須得對抗世界一輩子的自己做什麼事;我必須要為她做點什麼事,什麼都好。我的未來的可能的足以融化全世界的正當的美好的慶祝性的婚禮,一定要有至少一些環節、一些成分,要為了曾經沒有家也不能有家的那個自己,用力地對抗一些這個世界的「正常」。

今天釋憲結果出來了,花了一點時間和過去的那個自己在一起。我很想擁抱每一個是我或曾經是我的人,我想說,惡意或許不會減少,世界可能不會變好,但你們不再是一個不能有家的人了。然後,我們終於可以稍微放下肩膀,稍微自由的享受一下那份輕鬆了。在那麼多年以後,我又想起從她背後探頭看見的台北,從今以後,我們都更自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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