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June 2017

覆蓋

前陣子一直想到這兩個字
不曉得為什麼

但意圖好像很明顯
莫名其妙覺得有人對我提問
但其實沒有

你曾經為了想覆蓋一段不堪的記憶,刻意地與別人再走一次一樣的路嗎?

我想應該是沒有
如果有,那我也很失敗
也許我在關係裡的失敗來自於
我始終依照自己的方式而活
依照自己的進度,不願意慢下來


只會那樣說話
只會那樣接吻
只會那樣做愛
只會知道幾條往遠行的路
只會做幾樣菜
只會看那幾部喜歡的電影
只會聽那些專輯
只會像現在這樣提問給自己回應

我很奇怪 我在改變
但坐回床的凹陷處,我只會想起這些事
只懂得用幾種方式活

沒有
沒有任何記憶應該被覆蓋
沒有任何記憶可以被覆蓋
你只是可以選擇先不看這段帶子
複製了一個相同的場景,讓不同的人扮演相同的角色演戲

這很不道德
雖然我也並不是一個有道德的人
但我不會讓任何人覆蓋或偷走我的故事
或者我與誰的發生

沒有這些過去,現在的我便不能成立
我寧願一直記得柔軟與堅硬、破碎與完整
也不想要被覆蓋,不想要失去累積成自己的那些黑暗

Dynamic


22 June 2017

June


我曾經非常想和她結婚。

在青春尾端的隘口遇上了她,生平第一次快速穿透陰鬱厚重的氣層、墜入愛戀癲狂的平行世界裡;很快就老了。或許不是蒼老,而是老成。我非常想和她結婚,想要與她一起長出白頭髮,不確定那份急切的慾望是在追求大人的樣子,還是僅僅是對世界的叛逆:我要變老,而且我要以女同志的樣子變老。

我喜歡坐在她的機車後座,從後照鏡看著漂流身後的台北。好像隨著一段段雙黃線的流去,我卸去了以往不合時宜的世界;在那些昏黃的路口,我曾經甩開了幾雙男孩的手,但從她的肩膀向前看去,原來的街道卻通往一座嶄新的城市。

大學之前我從來都是一個看似生存得很主流的女孩。總是前幾志願,總是前幾名,班長模範生熱舞社畢業致詞代表,只是偶爾會聽些格格不入的音樂,一個月有幾天特別安靜。我的朋友還是一樣,除了親近的我並不特別說明。我又生氣又害怕。偶爾聽到那些待我如兄弟姊妹的男孩輕盈地互相嘲弄對方娘砲、gay,或是說著誰突然「不正常了」,胸口的血管會特別清楚地一條一條分別抽痛、緊縮,但我什麼都不說,我知道我還沒有力氣說話。

在陌生的地方我又會特別有挑釁的慾望,晶亮的百貨公司裡、擁擠的夜市,我總是用力地攬著她,旁若無人地親吻她,一邊捕捉投射過來的驚詫目光,再兇惡悻然的一一投擲回去–我是享受那過程的,每一個無聲的注目競賽都會讓我在入夜之後重新在腦海裡重播,這是少數我能夠侵略他們的「正常」世界的時刻,他們不能抵抗,他們必須看到我親吻一個女孩。

我第一次被性騷擾的時候是與她一起。那時我們還在感情朦朧的迷霧中,時逢聖誕,她特地借了一輛紅色的復古機車,揹著一把向樂手借來的木吉他,載我去夜晚的河堤唱歌。天氣很好,入夜後天空仍透著隱隱亮藍,空氣溫暖潮濕,路燈在河面上閃閃爍爍。有一個伯伯漸漸朝我們接近,稱讚著我唱歌很好聽很可愛。我禮貌地向他道謝,她臉很臭,什麼都沒說。伯伯站在我們身後靜靜地聽,她彈吉他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突然就在我意識到的那一刻,他已經倏地欺到我身後,手捧著什麼一把往我的臉上塞去;她迅速地揮手擋下罵了很大一聲髒話。直到有白色的液體噴濺到旁邊的草叢,我才知道那是精液。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男人的洨。他覺得我唱歌很好聽,他想餵我吃他的精液。
我還反應不過來,一時只擔心嶄新的相機皮套被弄髒,她則揮舞著吉他朝那個男人追去;最後一臉歉疚的走回來說,她本來想用吉他砸那個男人,可是那是別人的吉他,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在聖誕節經歷這些– 她沒說出口的是,天啊這大概是世上最淒慘的第一次約會了吧。奇異的是我完全沒有任何創傷,我看著她說不出話又懊惱至極脹紅的臉,心裡居然漾起巨大無比的溫柔。那溫柔之洶湧,我幾乎當場快要對她微笑出來;後來我才知道,大概就在那刻我決定我要當一個女同志了。就在那一刻,在她懊惱無比的那一刻,我決定我要愛上她,成為一個邊緣的、必須承受惡意的女同志。我要跟她一起,或是藉由跟她一起,對抗這個性騷擾我們、餵女人吃洨的「正常」世界。

後來,我與她意外地被別人向我的爸媽出櫃了。爸媽各自寄了長長的email給我,說這只是一時錯亂、要我想清楚,要周全思考人生,以五年計畫起跳;我忿忿地回說,難道你們第一次約會也是你們預先擬好的五年人生計畫的環節嗎?這有什麼好計畫不計畫的!我第一次覺得我比身為教授的爸媽聰明,但我一點也不享受那勝利。在燥熱的夏日夜晚我坐在家門口的水泥階梯哭求她不要送我回家,我說我已經沒有家了,我可不可以不要回去?我沒說的是,我已經沒有原來的家了,但我們也還不能有家。我現在真的是一個永遠沒有家的人了。

再後來,我們也分開了。熱戀時很能壓抑,失戀的時候像一灘爛泥無可抑制的四處散去向朋友哭,卻也刻意避開指向我愛的人是個女人的線索,打著網誌時人字旁與女字旁的人稱交錯著用,又想尋求安慰又怕被發現。然後我又喜歡過一些女人和一些男人,最後又愛上了一個男人。愛上他時我的確感到比以往都輕鬆,放閃時不用擔心,我可以帶他前往各式各樣朋友的聚會,不必特地過濾掉可能對我們有惡意的場合,因為人們只會更喜歡成對的我們;爸媽聽我交了男友更是高興,頻頻邀他參加家族聚會。他長得好看,在公眾場合我再也感受不到挑釁世界的快感,取而代之的是欽羨欣賞讚許的目光–  突然,我從世界的對抗者變成正常世界的指標了。我愛他所以我不覺得自己背叛了什麼,但是我也不願意多去享受那一份嶄新的輕鬆。

我已經不想和她結婚了,現在我或許想和一個男人結婚。但很偶爾無聊想像婚禮應該長麼樣子的時候,我總是惦記著,我的婚禮能為那個二十出頭的、以為必須得對抗世界一輩子的自己做什麼事;我必須要為她做點什麼事,什麼都好。我的未來的可能的足以融化全世界的正當的美好的慶祝性的婚禮,一定要有至少一些環節、一些成分,要為了曾經沒有家也不能有家的那個自己,用力地對抗一些這個世界的「正常」。

今天釋憲結果出來了,花了一點時間和過去的那個自己在一起。我很想擁抱每一個是我或曾經是我的人,我想說,惡意或許不會減少,世界可能不會變好,但你們不再是一個不能有家的人了。然後,我們終於可以稍微放下肩膀,稍微自由的享受一下那份輕鬆了。在那麼多年以後,我又想起從她背後探頭看見的台北,從今以後,我們都更自由了吧

21 June 2017

完整

睡前想看一些字
於是造訪了很久沒去的地方
然後我看到一些字
看到自己與別人的過去被書寫
也許一份惦記僅是一份而已
但你無法衡量的發生在之後
人生被拉長之後日子也跟著寬
那唯一的一份是如此輕薄又厚重
街燈明滅的瞬間
感覺孤單與不能承受的瞬間
往後那些不再以當時的姿態生存於長夜的我
經常還能覺得
原來只是擁有著僅有的這個
居然可以感覺自己是完整的